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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春天的风从东边吹来,带著潮湿的气息。
「禁军回营!」
「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伴随著沉重的吆喝,一列列禁军从皇城侧门缓缓开出。
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长枪如林,铠甲在春日淡薄的阳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寒光。队伍沿著御街一路向南,穿过宣德门,朝南禁军营寨的方向迤逦而去。
梁进身穿禁军制式铠甲,手持长枪,面无表情地跟随队列一同前行。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士兵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扫视著街道两侧的景象。
春天的京城与冬天的京城,简直犹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去岁隆冬,天寒地坼,大雪封城。
御街上随处可见冻毙的尸首,有的蜷缩在墙根下,有的倒在排水沟旁,巡城的收尸队推著板车从早拉到晚也拉不完。
家家户户门前高悬白幡为国丧守孝,集市全部停闭,商铺紧锁门板,寻常百姓连门都不敢出,唯恐被如狼似虎的公差抓去修建先帝那座至今尚未完工的皇陵。
好在春节终究是来了。
节日的喜庆也终于给这座被白色覆盖的城市,带来了一点暖色。
更让朝堂上下松了口气的是,皇帝那个因犯错被贬出宫的妃子李香儿,出宫后竟发现怀上了龙种。皇帝大喜过望,不仅将其重新接回宫中,还破例在国丧期间赐了几盏宫灯以示庆贺。
一众大臣趁机纷纷上表劝谏,请求暂缓国丧期限,停止大兴土木,让疲敝的民生得以喘息。皇帝虽未完全松口,却也难得地没有像往常那样拍案怒斥,只是不置可否地将奏折留中不发。没有拒绝,便是默许。
于是随著春天到来,道路上的冰雪在日渐暖和的风中消融殆尽,蛰伏了一整个冬季的商队开始重新出现在京城各条官道上。
驼铃声由远及近,满载著南方的丝绸、北地的皮毛、东海的盐货、西漠的香料。
这些外来的商队热情洋溢,在集市上高声叫卖,倒是给这座死气沉沉的城池注入了一丝久违的生气。很快,禁军已开回了营寨。
厚重的营门在身后轰然合拢,将街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士兵们鱼贯进入各自的营帐,卸下沉重的铠甲,将长枪插回兵器架。
营帐内,几个刚脱了甲的军汉正兴高采烈地讨论著明日的去处。
明天到了新一轮的休沐日,对这些在营中憋了许久的士兵来说,便是天大的好日子。
只有梁进一个人安静地脱下铠甲,挂好长枪,独自走到自己的铺位边准备歇息。
一只粗糙厚实的大手忽然拍在他的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带著几分相熟的热络。
紧跟著一个粗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丁俊老弟,明天休沐,去不去喝花酒?」
「城东那边酒楼允许开业了,憋了一冬,兄弟们也该去乐乐了。」
「再不好好乐乐,我们鸟都快不行了!」
光听声音就知道,说话的是帐头吴焕。
梁进却在那一刹那,有一阵极短暂的恍惚。
有时候他借用别人的身份太久,演著演著,连自己都有些混淆了。
丁俊一梁进
这两个名字在脑中轻轻碰撞了一下,才重新各归其位。
这种易容成别人的模样、扮演著别人的人生的日子,跟拥有多具分身的感觉截然不同。
分身的身份正大光明,是实打实的活人,有自己的来历、经历、名号,走到哪里都可以昂首挺胸,从来不用担心露馅。
而伪装身份,最大的恐惧便是被人拆穿。
这种时时刻刻绷著一根弦的滋味,并不好受。
梁进还没开口,一旁的王全已经撇著嘴替他回了话:
「吴头,别理他。那小子就是个闷油瓶,一天放不出个屁来。」
「你说他既不喝酒,又不吃肉,不嫖,不赌,还是个孤家寡人一个,军饷攒著干什么?难不成攒进棺材里去?」
吴焕听了,觉得也是这么个理,便不再追问梁进,只是嘿嘿一笑,打趣道:
「你们懂什么?正是因为丁老弟还没成家,饷银才要攒著呢。」
「攒够了钱,将来好娶媳妇!」
这话惹得帐内众军汉哄堂大笑,一个个也跟著挤眉弄眼地打趣起来。
王全拍著大腿笑得最大声,连眼角都挤出了褶子,仿佛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就是闷油瓶娶媳妇。可梁进还得维持丁俊那副孤僻寡言的性子。
他没有回应任何玩笑,没有辩解,没有恼怒,甚至连嘴角都没有弯一下,只是默默转过身去,和衣躺在了铺上,将后背留给那些还在高声谈笑的同袍。
军汉们很快便将话题从梁进身上移开,转到了他们真正感兴趣的事情上。
无非是哪家窑子来了新姑娘,哪个粉头最近降价了;哪家赌坊最近在放水吸引客人,手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翻个本;哪家酒楼的羊肉锅最近打八折,一锅热腾腾的炖羊肉配上一壶烧刀子,想想就让人坐不住。寻常军汉休沐时谈论这些,再正常不过。
可梁进躺在铺上闭著眼听著,却从这些粗豪的议论声中听出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放纵与颓废。那不是寻常士兵盼著休沐日出去喘口气的那种期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在活的麻木。
梁进知道这一切的根源在哪里。
因为他自己。
因为他曾刺杀太子。
皇帝震怒之下将怒火倾泻到了禁军头上,大批禁军将官被牵连免职或降职。
吴焕、王全,都是那次事件的直接受害者,直接被一撸到底,多年的努力在一夜之间化作泡影。而这个梁进曾经待过的营帐之中,所有同帐士兵的履历上都留下了再也洗不掉的污点。
无论他们多么努力上进,多么聪明机灵,多么忠于职守,多么勤奋练武,都注定了此生此世永无出头之日。
正是看清楚了这份现实,这些人才彻底丧失了上进心和斗志。
既然未来已经注定是一片死路,那又何必再为它做任何打算?
他们不再为明天攒钱,不再为升迁活动,不再为武艺精进流汗。
他们只在乎眼下。
眼下有酒便喝,有肉便吃,有女人便睡。
每到休沐日便醉死在酒楼和窑子里,用烈酒和美色把那些不甘和绝望暂时泡软。
这营帐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活著的。
只有梁进格格不入。
不是他不想合群,而是丁俊不该合群,所以他也绝不能合群。
于是他独自静静躺在铺上,将呼吸调得均匀而绵长,像是已经沉沉睡去。
而他的心神,则开启了【九空无界】。
九空无界。
天空永远是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没有日月,没有星辰。
寒风永无止境地呼啸不停,卷过广袤而荒芜的大地,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大地中央巍然矗立著一座与真实京城一般无二的巨型城池一一京墟。
只是这座京墟更加破败、荒凉、死寂。
此刻,京墟内外密密麻麻地出现了数万名武者的虚影。
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如同隔著一层浓雾,彼此之间无法交流,只有沉默。
甫一现身,这些虚影便毫不犹豫地扑向身边的人,没有敌我之分,没有缘由,只有最纯粹的厮杀。刀光与剑气在这片死寂的废都中无声地交错,每一刻都有数不清的虚影化为青烟消散。
九空无界需要大量的武道精神去冲击第二层的屏障,这些武者便成了最好的燃料。
而京墟中的虚影们并不知晓,在那片血色天穹之上,有一双眼睛正冷漠地俯视著这一切。
梁进没有在京墟多做停留。
他径直来到了九空无界的第二层,寻找到那条新裂开的缝隙,将心神再度钻了进去。
眼前光影流转,天地倒悬。
等他重新「看」清时,整个世界已被厚重的乌云压得喘不过气。
那云层不是寻常的阴天灰云,而是墨汁般浓稠的黑云,一层叠一层,从四面八方朝那座巍峨的大山压去。
一条石阶从山脚蜿蜓而上,它们太长了,长到从山脚往上望,石阶一直延伸进云深不知处,仿佛不是通向山顶,而是通向天外之天。
而在石阶之上,那个身穿红袍的老者,浑身死气弥漫,每一步都在耗尽他残存无几的生命。可饶是如此,他仍在咬著牙、喘著粗气,吃力地攀登著石阶。
正是剑圣独孤剑。
单单是看到那道红袍身影,梁进便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剑意。
那股剑意随著剑圣的每一步落下都在疯狂攀升,仿佛在他的体内,有某种足以毁天灭地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苏醒。
上一次梁进因为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在最后关头凑得太近,被剑圣那缕跨越时空的剑意伤了心神,痛得他几乎窒息。
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离,悬在足够远的地方,目光却比上一次看得更加仔细,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在见识过《剑廿三》那冻结时空、扼杀万物的恐怖威力之后,梁进心中那团渴望的火焰便从未熄灭过。这样一门惊天地泣鬼神的剑法,若能学得皮毛,他的剑道便能再进一大步。
在梁进的注视之中,剑圣依然如上一次一样,拖著那具油尽灯枯的残躯走到了石阶半途,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可就当他的肉身躯壳永远止步于那一级石阶上、生机彻底断绝的那一刻,他的元神竞脱壳而出,继续朝著山巅那份属于他的决战飘然而去。
梁进远远地跟随著那道淡红色的元神,一路来到山巅。
天下会总舵,坛舍楼阁依山而建,云雾缭绕,宛如天上宫阙。
而在三分校场之上,天下会帮主雄霸已率一众精英与各派群雄在此等候多时。
校场两侧宾客如云,绣龙地毯铺满中轴,高之上旌旗猎猎。
伴随著一束天光穿透乌云,笔直地落在校场正中央,剑圣的元神也于那片光柱中现身。
他负手而立,红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双目如电,浑身剑意已浓烈到了让整座校场所有人都不敢喘息的程度。
然后,便是《剑廿三》的降临。
那一瞬间,整片时空都仿佛被冻结了。
飞溅的酒水凝在半空,倾倒的桌案停在半倒不倒的角度,那些惊恐逃散的宾客保持著迈步的姿态被钉在原地,连他们口中呼出的白气都凝固在了空气中。
唯有剑圣一人,闲庭信步般游走在这片静止的世界之中,步步逼近高上那个被定格了的天下会之主。饶是梁进已是第二次目睹这一招,却依然被那股毁天灭地的剑意震得心神俱颤,惊为天人。他实在难以想像,究竟需要何等惊才绝艳的天赋与悟性,才能开创出这样匪夷所思的恐怖剑招。很快,这场旷世决战也来到了尾声。
剑圣的元神已掠至雄霸面前,以指为剑,剑锋直抵雄霸胸口,眼看就要将这位天下会之主毙于剑下。可偏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留在石阶上的肉身被人毁去,元神与肉身之间那根微弱的维系骤然崩断。
剑圣的元神一阵涣散,那片被冻结的时空也随之土崩瓦解。
到了这一刻,梁进心中的警惕已提到了最高点。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催动心神朝更远处飞退,将自己与那片校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上一次被剑意所伤时的数倍之远。
他屏住呼吸,全身绷紧,死死地盯著剑圣那正在缓缓消散的元神。
他想要亲眼看看,这一次剑圣是否还会察觉到他的窥视,是否还会朝他挥出那一剑。
剑圣的元神在雄霸面前寸寸崩解,那张苍老而倔强的面孔上写满了不甘与无奈。
「我……真的死不甘心;……」
他最后的声音在青烟中散入云海,随即整个人化为无数缕轻烟冲天而起,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可就在他消散前的那最后一瞬,梁进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得清清楚楚
剑圣的视线,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不是漫无目的地扫视,不是元神涣散时的目光游离,而是精准地、明确地,朝他这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窥视者投来了一瞥。
但这道目光并没有杀意,没有警告,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它只是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随著剑圣元神的彻底消散而湮灭于无形。
而这一次,剑圣没有对他出手。
一切场景烟消云散,梁进的心神已重新回到了裂缝之外。
他久久沉默,脑中反复回放著方才剑圣那最后的一瞥。
那个眼神……不愤怒,不排斥,不威慑。
它只是看见了。
看见有人在窥探自己。
看见有另一个时空的后辈在观摩这场他用生命演绎的绝唱。
然后他便消散了,将那一瞥连同《剑廿三》的余韵一道留在了这片裂缝之中。
梁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果然和我预料的一样……上一次是我凑得太近,才被剑圣所伤。」
「一旦保持距离,即便被剑圣察觉,但他认为我没有敌意,不会干扰这场决战,便不会对我出手。」这个发现让他紧绷了数日的心神终于松弛了下来。
寻找到能安全观摩《剑廿三》的距离,就意味著他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观看这场对决,慢慢地推衍、琢磨,终有一天能将这门绝世剑法化为己用。
于是他不再犹豫,再度钻入那道裂缝,重新回到那片乌云压顶的山巅,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一遍,再看一遍。
就这样一遍又一遍,梁进不知疲倦地反复观摩,每一次都保持著安全的距离,将剑圣从踏上石阶到元神消散的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心中。
他数不清自己到底看了多少遍,五十遍,八十遍,一百遍……
可越看,他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不行,实在太深奥了。」
梁进悬在裂缝之外,心中浮起了一抹深深的挫败感:
「我看了这么多遍,竟然连一点皮毛都摸不到?」
「这《剑廿三》,比《万剑归宗》还要难学!」
这实在不能怪梁进悟性低。
《剑廿三》与《万剑归宗》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万剑归宗》是血肉之躯所施展的剑法,内力如何从人体丹田沿经脉灌注到剑尖,每一招每一式的发力节点和真气运转路径,梁进都可以通过九空无界这第二层的特殊视角看得一清二楚。
他能看穿人的皮囊,看透内力在经脉中如何流转运行,从而按图索骥,一点一点地将剑法推衍出来。可《剑廿三》是剑圣用元神来施展的。
在梁进的视角之中,剑圣的元神虽然保持著人形,可它的内部没有经脉,没有丹田,没有血肉,只有一团精纯到极致的特殊能量。
梁进根本无法看清这团能量是如何运转的,更无法看穿它是如何凝结成那毁天灭地的剑招的。他再怎么观摩,也只能看到《剑廿三》的外在表现,可这一招的内在是怎么催动的,他一无所知。得其形而不能得其神,看得再多也是枉然。
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梁进便知道再怎么继续观摩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方才因为找到安全距离而燃起的希望之火浇得几近熄灭。「难道……我注定无法学会这一剑?」
他头一次生出了一种面对宝山而不得其门而入的深深挫败。
明明知道眼前所见是一门前所未见的恐怖剑招,是剑道的无上至境,可就是学不到。
这种感觉,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让他看到。
至少不知道,便不会这般不甘。
「可惜了……」
梁进缓缓收敛心神,将那股翻涌的不甘压了下去,开始冷静地分析:
「如果我了解剑圣的全部武功,了解他的剑法脉络,了解他的剑道理念,那么我或许还有机会去领悟这一招。」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好比不知道如何打地基,不知道如何立支柱,却想要直接盖起最顶层的楼阁,那不过是空中楼阁,痴人说梦。」
世间所有登峰造极的武学,都不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再厉害的剑招,也是从最基本的握剑、劈砍、刺击开始,一步步演化精进而来。
剑圣毕生浸淫剑道的根基是什么?他的基础武学是什么?
这些梁进全都一无所知。
若能学得剑圣的剑法基础,或许还能抽丝剥茧,从中寻找到窥破《剑廿三》的蛛丝马迹。
可现在他就像一个从未学过算学的人,被直接扔到了一道天元术面前。
连符号都看不懂,谈何解题?
「再看看吧。」
尽管心中已有了明断,可梁进终究还是不甘心。
他咬了咬牙,再度将心神钻入了那道裂缝。
漫天乌云之下,山间石阶之上,身穿红袍的剑圣依然在迈力攀登。
他的喘息声粗重而干涩,雪白的长发在山风中凌乱飞扬,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死神拔河。
梁进悬在远处静静看著,看他一步一步走到石阶半途,看他的肉身永远停在了那一级石阶上,看他的元神再度脱壳而出,扶摇直上,朝著山巅而去。
梁进正要像之前一样跟上去继续观摩《剑廿三》,可他的心神却忽然停住了。
那场剑圣与雄霸的决战,他已经看了上百遍。
剑圣什么时候迈出哪一只脚,雄霸什么时候露出什么表情,校场上哪个宾客以什么样的姿态被定格……这些细节他闭著眼睛都能从头到尾背出来。
再去看那《剑廿三》,也不会有任何新的收获。
倒是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一直被他忽略了的问题。
剑圣最后功败垂成,是因为他的肉身被毁,导致元神和战意受到了严重影响。
以前他从不在意这个,他的心神完全被那毁天灭地的《剑廿三》牢牢摄住了,根本无暇去管是谁毁了剑圣的肉身。
可如今既然从《剑廿三》中暂时得不到突破,他反倒对这个被自己忽略了上百遍的细节生出了好奇。「就让我看看,到底是谁,破坏了这场决战。」
梁进悬停在剑圣那具已生机全无的肉身附近,没有再跟上去,而是静静地等在原地。
他站在这片被乌云和寒风笼罩的山道上,第一次没有去追逐那道绝世的剑光,而是将注意力投向了这场决战背后那片他一直视而不见的阴影。
时间在这片裂缝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山道上忽然响起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