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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进从九空无界中退了出来。
随著视线一阵变化,眼前那片血色荒野如潮水般褪去,木棚中篝火的暖光重新涌入视野。
女丑依旧端坐在原地,姿态与片刻之前别无二致,黄金面具在火光中泛著冷冽的暗金光泽,纹丝不动。她没有开口,也没有再看梁进一眼。
显然在九空无界之外,语言不通便是天堑,她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又或者,她根本不屑于再用那些听不懂的音节与眼前这个连神魂交流都不会的「外行人」多费唇舌。
绝顶高手脾气往往都有古怪之处,梁进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他也清楚今夜这场对话该结束了,若再强留只会徒惹人厌。
于是他双手微微抱拳,朝女丑行了一礼,便转身走出了木棚。
棚外,那些上古先民们正围在篝火边,见他出来,纷纷站起身,用充满敬畏的目光注视著他。他们就在木棚之外,并未听到女丑与梁进有任何对话声传出,可他们都很清楚,这场交流,已在无声无息之中结束了。
那黑脸汉子进去之后,神巫没有将他赶出来,也没有对他降下任何惩罚,反而与他静默相对了那么久。这份待遇,即便是他们这些追随神巫多年的先民也极少见过。
莫非此人当真是阴狐之神的使者?
若非神巫还没有亲口确认梁进的身份,这些上古先民恐怕早已忍不住要跪伏下去了。
梁进看了这群先民一眼,没有理会他们的神色变幻,径直穿过雪地,朝小院的方向走去。
他知晓宴山寨的一众核心头目此刻必然已在那里等著他,每个人肚中都揣著亟待他定夺的大事。果然。
一踏入小院,石桌边已是人影绰绰。
众人见他进来,齐齐直起身来。
梁进摆了摆手,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李雪晴早已替他斟好的热茶饮了一口,才开口道:
「都坐下吧,说说你们的想法。」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最后都落在了李雪晴身上。
毕竟李雪晴与梁进的关系摆在那里,今夜又是她以一己之力毒翻数百敌众、牵制赵保,立下不世奇功,众人对她既敬且佩,自然希望她先开口。
可李雪晴却微微摇头,然后看向雷震。
她虽与梁进亲密无间,可严格来说她仍是化龙门的人,并非宴山寨中人。
山寨内部的事务,她不便直接插手。
只要宴山寨不是要投靠朝廷,她便懂得该避嫌时便避嫌。
雷震会意,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
「大哥,今夜咱们赢了。这场大胜确实让山寨迎来了一个转折点。方才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都觉得山寨眼下正面临著一个难选的岔路口。」
他顿了顿,将双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有兄弟觉得,咱们如今士气正盛,又成功让大部分神选武者归了心,应该乘胜追击,扩大势力范围,广纳四方绿林好汉,趁朝廷和两大派还没来得及反应,攻占几座州府城池。手中有钱有粮有兵马,底气自然就足,什么样的挑战都不怕。」
他看了众人一眼,又继续说道:
「也有兄弟觉得,咱们虽胜,但朝廷、轩源派、万佛寺都并未伤及根基。死了一个副掌门和一个初代厂公,人家还有掌门、方丈、满朝文武。」
「尤其天城的立场摇摆不定,今日不插手不代表明日不插手。这场大胜反而会引得各大势力生出忌惮,联起手来围剿咱们。所以应该在报复到来之前进行战略转移,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静待天时。」围坐的众人纷纷点头。
这两个方向,是他们方才反复争论之后筛选出来的,既不太过激进,也不太过保守。
那些激进的叫嚷著要趁势灭了轩源派,保守的甚至已经在盘算连夜弃寨逃亡,这些不合实际的想法,都已被他们排除在外。
梁进听完,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们想的,无非就是打,或者撤?」
众人齐齐点头。
「我倒是还有另一个选择。」
梁进将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和谈。」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尽是困惑。
雷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谈判?
今夜刚把人家副掌门劈成两半,把人家初代厂公挫骨扬灰,把人家大档头打得七窍流血落荒而逃。现在去谈?
能谈什么?
梁进看著众人一脸茫然,继续解释道:
「我们派人去跟朝廷谈,跟两大派谈。谈罢兵言和也好,谈重新招安也罢,总之谈什么都行,但只有一条:不要谈成。」
「在谈判桌稳住他们的同时,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将长州彻底纳入势力范围之内。各县城池、关隘、粮仓、水陆要道,该占的占,该控的控,把宴山的防线推出去。」
「这便叫边谈边打,以打促谈,以谈拉扯。」
众人听了,这才恍然大悟。
雷震一拍大腿,那张方正面孔上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大哥这一手缓兵之计真是高明啊!」
「名义上敞开谈判大门,不跟朝廷彻底撕破脸皮,给他们留一丝幻想,让他们下不了倾举国之力来剿的决心;可实际上咱们该占的地一寸也不少占。」
「那些文官主和,武将主剿,光是他们自己就能在朝堂上吵上几个月。等他们吵明白了,咱们在长州早已稳如泰山。」
梁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摇头。
这哪里是什么高明不高明,不过是雷震的恭维话罢了。
他真正的意图只有一个字一拖。
时间永远站在他这一边。
他的另一具分身此刻正在闭关冲击一品境界,要不了多久便能成功。
一旦踏入一品,他的实力将会跃升到一个全新的层次。
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鱼入大海、龙出深渊,想怎么打便怎么打,再不必像今夜这般束手束脚。届时梁进本体与众多分身的力量加在一起,甚至足以动摇大干的根基,向那高高在上的赵无极讨还血债。
所以眼下这具分身最大的使命,就是在突破一品之前保全自身,不被多名强者围攻,安安稳稳地等到那一天。
「既然大哥定了方向,我们这就下去安排。」
雷震抱拳起身,白逸和肖六也齐齐站起来,随他一同快步走出小院。
顷刻间,院中便只剩下了燕孤鸿和小玉两个人。
燕孤鸿笑眯眯地捋著颌下那几根稀疏的白须,苍老的面孔上每一道褶子都在往外溢著按捺不住的喜意。他将竹椅往梁进的方向挪了挪,开口道:
「宋寨主,你可没忘记跟我孙女的事吧?」
大战刚歇,硝烟未散,他便急著上门来提这件事,确实显得有些急躁了。
可燕孤鸿实在按捺不住了。
今夜梁进给他的惊喜,比他这辈子偷过的所有宝贝加起来都大。
他早已知晓梁进能战胜一品武者,当日在神蚓体内他便亲眼目睹梁进击杀了盗圣复制体。
可那一战梁进打得何其吃力,所有手段倾巢而出,每一招每一式都险象环生。
这才过了多久?
今夜梁进面对的是比盗圣复制体丝毫不弱的辛弈,却不再那般举步维艰,从头到尾稳扎稳打,最后以天级剑法干脆利落地收割了这位初代厂公的性命。
燕孤鸿最清楚梁进的底细,这黑脸汉子还有底牌没有亮出来。
这意味著梁进如今的真实实力,比所有人看到的都要更强。
梁进越强,他孙女的靠山便越稳。
燕孤鸿太清楚自己这把老骨头没多少时间了,所以他才这般急迫,恨不得今晚就把这桩事敲死。梁进将茶盏搁在石桌上,郑重道:
「我宋江的承诺,怎敢忘记?」
「只等前辈看个吉日,便与三娘义结金兰。」
燕孤鸿捋著胡须,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好!日子老朽早看好了,就在一个月之后。」
「恰好借著这次大胜的东风名震江湖,老朽广发绿林英雄帖,将四方豪杰都请到宴山来做个见证。这场结义不仅要办得隆重,更要让宴山寨在绿林和武林之中彻底扬威。」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
「宋寨主若是信得过老朽,这场盛事便由老朽亲自操办。」
梁进自然没有意见。
他看得出燕孤鸿对这件事比任何人都上心,交到他手里,定能办得滴水不漏:
「一切就依前辈。」
燕孤鸿当即满意地站起身,负著双手,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小院。
梁进目送那道枯瘦的背影消失在竹篱拐角处,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敛,眉头微微蹙起。
今夜一战,燕孤鸿消耗极大,又受了些内伤。
他面上红光满面,不过是因为心情激荡,精气神硬撑著罢了。
实际上,他身上的暮气和死气比战前又浓了几分。
与一品武者交手本就压力如山,更何况对手还是瞿宿那样底蕴深厚的大派掌门。
这场大战无疑加快了燕孤鸿走向生命终点的速度。
也难怪他这般急不可耐地要将燕三娘的事办妥,他是真的活不了太久了。
但梁进有办法给燕孤鸿续命。
他手中还有系统奖励的【延寿膏】,可以回复生机,延展寿元。
当初梁进使用红色魂玉时,被抽走了大量生机,整个人在片刻间苍老了数十岁,正是靠著延寿膏才将那些被夺走的生命力重新补了回来,康复如初。
燕孤鸿想通过燕三娘将自己与梁进绑在一起,梁进又何尝不想通过燕孤鸿的这份牵挂,将这位一品盗圣也牢牢地绑在自己这艘船上?
一个一品武者的人情固然珍贵,但一个活著的一品武者才是最珍贵的。
所以他打算用延寿膏帮燕孤鸿续命。
只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送出去,时机未到。
太容易到手的东西,往往得不到珍视。
梁进会将这枚续命的底牌攥在手里,直到最关键的时刻才亮出来。
这时,一直默默站在柿子树下的小玉缓缓走了上来。
她今夜经历了太多,被最信任的朋友背叛,被自己的表兄表姐从背后偷袭,在山道上像野兽一样撕咬、咀嚼、咽下亲人的血肉。
她身上的血迹还没有擦,脸上那道被瞿书恒折扇贯穿的伤口虽已在符水的作用下愈合如初,可那片干涸的血污依旧糊在她稚嫩的脸颊上。
她已没有了平日里的活泼,低著头走到梁进面前,两只手绞著衣角,大眼珠里不由得浮起了一层水汽。「爹,我有好多话都想要跟人说……」
她知道自己在关键时刻能够杀伐果断,能够用牙齿咬断敌人的喉咙。
可那之后呢?
当战斗结束,当肾上腺素褪去,当那些嘶吼和咆哮都消散在夜风中,她终究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还不够成熟,还不够坚强。
梁进伸出手,朝身边的石凳轻轻挥了挥,声音比平时放得更低更柔:
「来,今夜爹听你说。」
小玉当即坐了过去,将脑袋靠在梁进粗壮的胳膊上,开始倾诉她憋了一整夜的所有想法。
她说她不明白为什么雅意姐明明对她那么好,转过头就能对她下死手;她说她不明白为什么表兄表姐笑起来那么好看,心里却那么冷;她说她在断魂梯上咬著那块从崔泠音脖子上撕下来的肉时,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她不想死;她说她以为自己会后悔,可到现在都没有后悔……
她一直在说,声音时而哽咽,时而激愤,时而又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梁进一直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没有说教,只是偶尔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时间在这对父女之间慢慢流淌。
到了最后,小玉说得乏了,也将胸中郁闷都发泄出来,轻松了但也累了,不知不觉便趴在石桌上睡著了。
月光落在她那张还残留著血痕的小脸上,睫毛上还挂著未干的泪珠,呼吸却已变得均匀而安稳。梁进摇了摇头,起身将她轻轻抱了起来,走进卧房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然后他独自走出屋外,站在小院中。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极淡极淡的鱼肚白,夜色的墨汁正在被晨曦一寸一寸地稀释。
天快亮了。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了山崖边上。
那座木棚还在,篝火的微光从棚壁的缝隙中透出来,那些上古先民依旧围坐在棚中。
今夜的战斗,他们自始至终保持了中立。
看他们现在的样子,估计还会在宴山寨中常驻一段时间。
梁进暂且不用担心这群来自万年之前的变数。
随后,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山寨的方向。
经过这一场大战的洗礼,宴山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将会迎来一个相对安定的发展期。
这些势力在重新评估宴山寨的真正实力之前,绝不会再轻易犯境。
趁著下一场危机到来之前,宴山寨可以将长州彻底消化,将势力版图从这座孤峰推出去。
可梁进也清楚,敌人经此一战,也认清了宴山寨的真正实力。
下次他们若卷土重来,必将带来比今夜更强大的力量。
而梁进要做的,便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让自己拥有足以碾压一切来犯之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