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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上。
陈雅意翘著腿坐在朱栏边,指尖撚著一粒紫黑饱满的桑甚,漫不经心地送进嘴里。
她不过将笄之年,身量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袭深衣用料考究,通身气度是将权柄握在手里太久才能养出来的那股从容一或者说,那股什么都不在乎的漠然。
桑甚的汁液在她唇上泅开,将那两片本该娇嫩的唇瓣染得发黑发紫,像是刚饮过什么活物的血。这抹黑紫衬著她过分白皙的肤色,竟在她脸上勾勒出一丝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邪异。
在她身旁,几个女伴围簇著,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巴结。
她们每说一句都要偷偷觑一眼陈雅意的脸色,像是赌徒在开盘前紧盯著骰盅。
她们的渴望毫不遮掩:多一分关注,就多一分在陈雅意面前挂上号的机会,而挂上了号,家中父兄在封地内的生意和差事便能顺畅许多。
可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女伴竞然都是残缺的。
有人缺了右脚,裙摆下露出一截缠著旧绸的残肢;有人没了左手,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有人两只耳朵被齐根削去,鬓边的头发被仔细梳下来遮住那两个狰狞的疤孔,可风一撩便遮不住了;还有人鼻子被剜掉了半边,脸上蒙著一层细纱,说话时声音便带上了一种瓮瓮的闷响……
每一处残缺都是后天造就,切口平整,愈合圆润。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不是意外,不是疾病,是被人用极锋利的刃口、极从容的手法,一样一样地剜下来的。
而此刻,这些残缺的女子正围在那个害她们残缺的罪魁祸首身边,笑容满溢,殷勤备至。
她们的恐惧和屈辱已经被漫长的时间磨成了一种扭曲的本能一一讨好她,也许今天就能少受一点罪;不讨好她,明天的下场只会比今天更惨。
陈雅意值得这样的巴结。
至少在这片封地上,她值。
作为大周王朝白国封君长秋君宠爱的独女,她在自家的食邑封地之内,享有的是不受约束的、赤裸裸的至高权力。
封地内的税是她家收的,私兵是她家养的,管理封地的家臣是她家任免的。
甚至封地内的子民,生杀予夺皆由她家定夺,而非国君。
所以在陈雅意的眼中,这些围在她身边赔笑的女伴,不过是一群母狗而已。
甚至,她们和她家中圈在别院后罩房里那些女奴没有任何区别一一只不过女奴是花钱买的,这些是主动送上门来的。
她们都是商人之女。
商人之女,在这片土地上,命比平民还贱。
她们跟在陈雅意身边,不是来当朋友的,不是来当闺中密友的,是来当玩物的。
陈雅意此刻朝嘴里又丢了一粒桑套,舌尖抵开果肉,酸甜的汁液在齿间炸开。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漫不经心地从女伴们身上一一扫过,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正在盘算著什么的无聊。
她兴致来了的时候,就会这样打量她们,心里慢悠悠地琢磨著今天的玩法。
这个时候,女伴们就会开始发抖。
抖得最厉害的那个,连端茶的手都在晃,杯盖碰著杯沿发出细密的当当声。
因为谁都知道,陈雅意喜欢玩。
越玩越花,越玩越残忍。
今天轮到自己,会是什么?
陈雅意不是不知道她们怕。
她太知道了。
可她更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这样玩不可一因为如果她不玩,她就会陷入一种难以忍受的空虚。那种空虚从她记事起就缠著她,像一条怎么甩都甩不掉的影子。
她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想吃什么张张嘴就有人端到嘴边,想要什么东西动动手指就有人捧到眼前。
她的人生没有追求,没有目标,没有任何一件值得她拚尽全力去争取的东西。
吃遍了山珍海味,舌头尝不出区别;穿遍了绫罗绸缎,手指摸不出纹理;看遍了歌舞乐伎,眼皮都懒得擡。
一切享乐,她都已经烦腻。
烦腻到了骨子里,烦腻到看见那些寻常人趋之若鹜的富贵排场时,她只想打哈欠。
所以她只能追求一些刺激。
一些不是普通人能够想像的,甚至连她自己有时也会觉得过了头的刺激。
可那种过了头的刺激,恰恰是她唯一能不感到空虚的时刻。
那一刻心跳加速,瞳孔放大,后背绷紧,鲜血涌上大脑,她才觉得自己是活著的。
最后她发现,没有比玩弄人更有意思的事了。
这也是陈雅意年纪轻轻,除了美貌之名传遍整个长秋封地之外,还落得一个滥杀之名的缘故。美貌和恶名并肩而长,像两棵交缠著的毒藤。
奴隶她杀得太多了,十二三岁的时候杀得最凶,一天换一个服侍的奴隶,一个月下来别院后门往外擡出去的草席能堆成一座小山。
后来她杀腻了。
那些奴隶连求饶都是一模一样的腔调,哭法也没个新意,玩久了毫无挑战。
平民她也杀了不少,城里的国人也杀,城外的野人也杀。
有一阵子她经常带人出城,专挑那些在田间劳作的野人,玩到兴尽便一刀了事。
后来导致许多田地荒废无人敢耕种,野人们宁可逃进深山里啃树皮也不愿回到田垄上,这件事终于传进了她父亲长秋君的耳朵里。
父亲把她叫到书房,是皱著眉说了一句:
「田地荒了,明年赋税怎么收?」
陈雅意听明白了,父亲不是心疼那些野人的命,是心疼赋税。
这让她觉得索然无味,连父亲都这么俗。
于是现在,她将目标对准了商人。
商人是个好东西一一有钱,有产业,有身份却无地位,有靠山却不够硬。
商人玩够了再杀,还能顺手把他们的家产充入封君府库。
钱多了,父亲就不会责备她。
而身为卿大夫之女,滥杀百姓这点小事,还不至于会传到国都去惹国君的注意一一国君自己宫里那点烂事还忙不过来。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婢女低著头,引著一个少女缓缓上了高楼。
那少女年岁与陈雅意相仿,一张脸白净秀气,眉眼温顺,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料虽不及陈雅意身上的考究,却也是寻常人家穿不起的上好细帛。
她的脚步在转弯时顿了一下,膝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却硬是咬著牙把步子走稳了。
少女快步走到陈雅意面前,双手交叠于胸前行了一个极深极规矩的拜礼,然后规规矩矩地跪下,额头触地的声音轻轻脆脆:
「妾乃夏家之女夏瑶,拜见女公子!」
「今日得见女公子,妾幸甚!」
陈雅意没有让她起来。
她只是捏著桑套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然后淡淡地吐了两个字:
「头擡起来。」
夏瑶听到这话,心口猛地一紧。
她不敢不从,将头缓缓擡了起来。
她的下腭收得很紧,视线规规矩矩地垂著,不敢直视陈雅意的脸。
可她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捕捉到了周围那些人的存在,那几个围坐在陈雅意身侧的女伴,正一个一个地转过头来,齐刷刷地盯著她。
那些目光,让夏瑶的脊背在一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
那不是善意的打量,不是好奇的审视,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她们知道今天陈雅意有了新的玩具。
而有了新玩具,旧的就可以暂时逃过一劫。
她们被陈雅意玩弄了太久太久,从骨到皮都被陈雅意捏成了另一副模样。
她们生成了一种扭曲的共犯心理。
当看到别人要遭殃的时候,她们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阴暗的、隐秘的、让她们自己都不敢去深想的兴奋。
那种表情清清楚楚地挂在她们的眉眼之间一一该你了。
夏瑶在这样的围观之下,浑身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
陈雅意盯著夏瑶看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一笑。
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却让人看了之后后背发凉:
「长得还挺好看的。」
她把指尖那粒桑萁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你们这些女人,我见得实在太多了。」
「一个两个三个,来了一茬又一茬,连说的话都是一模一样的,我都快背下来了。」
她的语气骤然冷下去几分:
「你们一个个都觉得,只要能够跟我处好关系,就能为家族带来利益。」
「攀上我这根高枝,父兄的生意就好做了,堂上的税就好减了,在城里的腰杆就硬了。」
「对吧?」
她弯下腰,把脸凑近夏瑶,近到夏瑶能闻见她嘴里桑萁酸甜的气息:
「行吧,既然有所求,就得有所失。」
「这天底下没有只进不出的买卖,你在家学过算帐没有?你爹做生意的,应该教过你吧。」夏瑶的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勉强挤出几个字:
「回女公子……学……学过……」
陈雅意拍了拍她的脸颊,力道不重,却把夏瑶的魂儿都拍飞了一半。
「那就好。既然想要进入我的眼里,就得遵照我的规矩来。」
她直起身,将目光从夏瑶身上移开,慢慢悠悠地扫了一圈自己那些残缺的女伴,又收回来看夏瑶。她咬著指甲,是真的在认真思索:
「让我想想……今天该怎么玩。」
那些女伴们的眼睛变得更亮了。
能让陈雅意思索这么久的玩法,一定坏到了极点。
她们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残肢上的旧绸蹭著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陈雅意不仅心如蛇蝎歹毒至极,而且她天生奸诈狡猾,尤其喜欢玩弄人心。
这种嗜好她早就玩出了花。
她曾冒充为平民少女,素衣荆钗,混进城中最热闹的街市,专门挑那些年轻俊美的少年上前搭话。她的容貌摆在那里,即便布衣素面也遮不住那份底子,总有少年按捺不住心动上前攀谈。
那些动了心的少年,那些在她面前红了脸、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以为自己在街头偶遇了一段姻缘的少年一一会被她命人阁割。
而那些不动心的,那些与她擦肩而过却目不斜视的一一会被她腰斩于市。
她也曾冒充落难孤女,穿著破衣赤著双脚,缩在街角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一旦有人心生怜悯上前救助,就会被砍去双手。
而一旦有人视若无睹径直走过,就会被挖去双眼。
总之一旦落入了她陈雅意的游戏之中,不管你怎么选,都不会有好下场。
甚至,都不需要理由。
毕竟她是贵族,她是卿大夫之女。
而陈雅意沉迷于这种游戏。
她真正享受的是整个过程,看猎物在绝望中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挣扎都是死路一条的那种眼神。那种眼神能让她的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像是空虚的胸口中终于被填进了一点什么东西。如今她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在肉体上折磨别人了。
肉体太脆弱,几刀就没了,太不经玩。
她喜欢的是玩弄一个人从希望到绝望的整个过程,喜欢看她们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来赴的是一场能光耀门楣的宴席,最后却发现自己是躺在砧板上的鱼肉。
她喜欢掌控一个人的全部一一恐惧、尊严、眼泪、尖叫、求饶、崩溃、麻木,然后死。
她喜欢让别人生不如死,让别人每天早上醒来都发现自己的尊严比昨天又少了一寸,却还不得不挂上笑脸来她面前摇尾乞怜。
所以她让那些女伴们变得残缺之后,不仅没有让她们滚回家去哭泣,反而让她们天天围绕在自己身边,逼她们巴结自己,奉承自己,用最恶毒的目光去打量下一个替代她们的人。
她把这群残缺的女子圈成了一个畸形的后宫,每天坐在这座高楼上看她们互相倾轧、互相算计、互相出卖,像一窝被关在同一只笼子里的毒虫。
这就是她的嗜好一一不是杀人,是让人变成鬼,然后看著那些鬼在自己脚下爬。
「有了!」
陈雅意忽然把指甲从嘴边拿开,眼睛猛地一亮。
她转身几步走到栏杆边,扶著朱红色的栏杆,居高临下地望向高楼下方那座铺展在她家封地上的城池。那是她家的城。
城里的每一条街,每一间铺子,每一座宅院,每一寸地砖下埋著的每一枚铜钱,都是她家的。那座城在她脚下匍匐,像一个被打开了盖子的玩具盒子。
「我家的城里,好久没有什么热闹了。」
「两三个月了吧?上一次热闹还是我让人在十字街口剥了一张人皮,那家伙叫得整条街都听见了,半个城的人都跑来看。」
她转过头,冲夏瑶挑了挑眉:
「所以今天,我发发善心。让所有人都看一场好戏。」
她从栏杆边猛地跳了回来。
整个人倏地落在夏瑶身边,裙摆旋开又收拢。
夏瑶被吓得浑身剧烈一颤,腿软得几乎跪不住,身子一歪差点整个人栽倒在地上,眼眶里已经有了水光。
她真的快要哭出来了。
陈雅意却蹲下身,兴致勃勃地凑近夏瑶:
「夏瑶,你这么漂亮,就该让大家好好看看。」
「你长这么大,出过几次家门啊?每次出门都蒙著脸坐在车里,那样多没意思。漂亮的脸不给人看,跟没有脸有什么区别?」
她顿了顿,眼底的光跳了一下,像是在往一个危险的方向拐了个更狠的弯:
「所以一一你脱光衣服,就在我家的城里走一圈。从城门走到十字街口,再从十字街口走到粮市,想走多远走多远,让城里所有人都好好看清楚,夏家的女儿长什么样,能让他们将你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伸出手指,轻轻挑起夏瑶的下巴,用一种认真的、探讨的语气继续说:
「对了,我还会把你的父兄也叫出来,让他们也好好看看。你长大之后,他们都没有看过你的身子吧?父亲对女儿的印象总是停留在小时候,今天正好让他们更新一下印象。」
夏瑶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褪尽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得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陈雅意却还没有说完。
她像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更好玩的新点子,眼睛里的光从跳变成了灼灼地烧:
「甚至一一我还可以把你许配给你的兄弟!不知道你想给哪个兄弟当妻子?你大哥?二哥?你们夏家一共有几个兄弟来著?还是说你想要给你爹当妾?啧啧啧,这个也不错。」
「那些儒生都说我们这个时代礼崩乐坏,连国君都娶了他的亲妹妹,乱伦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嘛。不就让你嫁给兄弟,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也太矫情了吧。」
夏瑶听到这里,崩溃了。
她扑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砖上,磕得咚咚作响,一边磕一边哭喊出声来:
「还请女公子饶命!求女公子饶了我吧!」
「除了这事,我什么都愿意做!为奴为婢,为犬为马,求求女公子换一个玩法!求求你了!」她磕得很用力,才几下额头就见了红,殷红的血珠沿著她白皙的面颊往下淌。
可那些女伴和婢女们没有一个露出不忍的神色。
她们只是围在两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磕头,看著她额上那片血渍越来越大,眼皮都没有眨一下。这种场面她们见过太多遍了,每一个人来了都是这样磕,每一个人磕完了之后都还是要被拖走。哭有什么用呢?
磕有什么用呢?
她们刚来的时候也磕过,磕破了头,磕碎了膝盖,磕到最后发现地面上只有自己冷透了的心一一然后她们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陈雅意根本没有等夏瑶磕完第三下。
她一挥手,那动作轻快而熟练,像是在吩咐下人把桌上的一道菜撤下去:
「扒光她!」
那些女伴立刻一拥而上。
她们的动作极快极熟练,有人按住夏瑶的肩膀,有人按住她的双腿,有人扯住她的衣领狠狠一拽。衣料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高楼上格外刺耳,嘶啦嘶啦,一声接一声。
夏瑶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拚命地扭动和尖叫。
她的叫声凄厉得能穿透好几层楼板,在整座高楼的回廊之间反复回荡,却并没能换来任何人的心软。陈雅意从婢女捧著的盘子中抓过几粒桑甚,往嘴里丢了一粒,斜倚在栏杆上,一边嚼著,一边兴致勃勃地看著地上那群女人撕作一团。
看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自顾自地笑出了声。
陈雅意正笑得得意。
忽然一
她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因为她看到了一些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天边,很远很远的天边,那片低垂的云层下方,有什么东西在晃。
那是九条尾巴。
赤红到极致,光滑无毛,细长蜿蜒,像是九条被剥了皮只剩血肉的蛇,又像是九根从云层腹部垂落下来的脐带。
它们垂在天际线的尽头,从云层中穿出来,一动不动地挂著,像是这片天地从一开始就长著这样九条尾巴。
它们太大了,大到隔著不知多少里的距离都能看清轮廓。
大到陈雅意的脑子在这一瞬间思维僵住,所有的认知和常识都在那九条悬垂的巨尾面前崩塌成了一片空白。
她从未见过或听过这样的东西。
她猛地拉过身旁一名婢女,手指掐住婢女的肩头,指甲几乎隔著衣料嵌进肉里。
她擡起另一只手指向天边,声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你看到了吗?」
婢女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她拚命地在视野里搜寻,可怎么看都只是寻常的天色,什么异常也没有。
她张了张嘴,又不敢说没看到。
「尾巴啊!」
陈雅意急了,她一把将婢女拽到自己身前,把婢女的脸扭向那个方向,声音拔高了半阶:
「那九条红色的尾巴!」
婢女的脖子被扭得生疼,可她不敢挣,只是瞪大了眼睛朝那个方向死命地看。
什么都没有。
除了天空上几缕被风吹散的薄云之外,真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不敢说。
她能感觉到陈雅意那只手的力道越来越重,指甲已经掐破了她的肩头,温热的血渗出来。
她只能咬著牙,拚命地点了点头。
主人说有尾巴,就一定是有尾巴。
就算天边只有风和云,她也要说有。
可陈雅意并不是好糊弄的。
她从小玩弄人心,奴婢们什么表情几分真几分假,她比谁都清楚。
她看著婢女那张僵硬的脸,看著她频频点头时眼底来不及藏好的一片茫然,瞬间就明白过来一一婢女在迎合她,婢女根本什么也没有看到。
陈雅意的火气直接炸开的:
「该死的贱婢!」
她一把揪住婢女的衣领,手腕一翻一甩,就将那个还在颤抖的婢女从栏杆上凌空扔了出去。以她的武功扔一个婢女犹如掷一床薄被般轻松。
婢女坠落的尖叫撕开了高楼上紧绷的空气,但那声尖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底下街市上隐约传来的惊呼声所取代。
陈雅意却根本没有向下看一眼。
她甚至连自己刚才做了什么都没往心里去,因为她的视线已经再度被天边牢牢攥住了。
有一条尾巴动了。
不是所有的尾巴,是其中一条。
那条垂挂在云端的红色长尾猛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仿佛发现了什么值得它关注的东西一样,开始以一种根本不符合它巨大体积的速度朝这边延伸过来。
它不是从云层中坠落,而是像活物一般蜿蜒游动,贴著天幕滑行,越过山川,越过城郭,精准而无声地朝高楼的方向伸来。
那条尾巴的速度快得骇人,但姿态却从容得近乎优雅。
陈雅意的瞳孔在这一刻缩到了针尖大小。
她的呼吸停了,手里的桑甚被她捏成了紫色的泥浆,汁液从指缝间淌出来也浑然不觉。
她猛然嘶声尖叫起来,声音劈叉成了一声连她自己都陌生的高音:
「快看!!!」
周围的女伴和婢女们都被她这副模样吓到了。
她们见惯了陈雅意笑,见惯了陈雅意怒,见惯了陈雅意漫不经心地把人扔下楼去,可她们从没见过陈雅意这副样子
赤裸的、毫无遮掩的恐惧。
她们慌忙顺著陈雅意手指的方向看去。
女伴们瞪大了眼,婢女们屏住了气。
她们拚命地找,去看,去辨认,到底什么东西能让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女公子变成这副模样。可是什么都没有。
在她们的视野里,那只是一片天空。
而已。
而在陈雅意的视线之中,那条红色的尾巴,已经快要到了。
它游到了高楼之外,然后停下了。
像一条发现了猎物的蛇一样,在高楼的栏杆外缓缓地昂起了尾尖。
那尾尖呈半透明的猩红色,上面流转著一些陈雅意看不懂的、像是上古文字又像是活物脉络的幽暗纹路,正对著她的脸,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
这一刻,陈雅意终于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一一那条尾巴就是冲她来的!
她慌了。
真正的、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慌。
那种从小到大没有尝过第二次的、被全然不可知的力量盯上的滋味。
她唯一的本能就是逃,就是把自己藏起来,就是把别人推到前面去挡。
她疯狂地抓过身边的女伴和婢女,拽著她们的衣领、头发、手臂,一股脑地往自己身前堆。她把那些残缺的、柔弱的、瑟瑟发抖的身体当成了一面盾牌,一层一层地挡在自己面前。
同时她撕心裂肺地尖叫了一声:
「金骁!!!」
金骁,她家的家司马。
掌管私兵和护卫,整个长秋封地之内武功最高的人。
不是同姓世族的子弟,没有高贵的出身,一个异姓将领能坐到家司马这个位置,靠的不是关系,不是谄媚,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本事。
只需陈雅意喊他的名字,他就出现。
怨恨陈雅意的人太多,但每一次有人企图对陈雅意行凶,她只需要喊一声,金骁就会在下一瞬出现在她身边,挥剑,收剑,然后把那人的头扔在她脚下,抱拳退下,一言不发。
她从未怀疑过他不会来。
这一回也不例外。
她的尖叫还没有在高楼的回廊里散尽,一道高大的身影就已经凭空出现在她的身侧。
没人看清他的身法,只看到高楼的地砖轻微地颤了一下。
金骁一身玄甲,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朝四周扫了一圈。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他感知不到任何杀意,任何内力波动,任何刺客应该有的气息。
女伴们花容失色,婢女们缩成一团,地上跪著一个衣不蔽体的少女,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陈雅意玩乐结束后的景象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值得他拔剑的理由。
他沉声问道:
「女公子何事?」
陈雅意从女人堆里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手,指向栏杆外那个在她的视线中已经近在咫尺、正缓缓朝她俯冲而来的红色尾尖:
「那!那里!」
金骁顺她手指看去。
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有迟疑,没有问第二遍。
他从未见过陈雅意如此惊恐,她所指之处必然有因。
所以他毫不犹豫挥剑斩下,用的是搏命的一招。
剑气从剑刃上炸开,化作一道宽可覆室的扇形匹练,精准而狂暴地朝陈雅意所指的区域轰然拍去。那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得尖啸,地砖寸寸龟裂,被气浪掀起的碎屑漫天乱飞。
那片被剑气完全笼罩的区域之内的女伴和婢女,她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剑气扫过的瞬间,那些身体就像是被烧红的刀切过的蜡一样,整齐地、干脆地、无声无息地碎裂成了无数块。
血肉碎块和断肢残骸在气浪中翻滚飞溅,血雾炸开半丈高,然后随著未尽的剑气余波朝栏杆外泼洒而去。
但是……
在陈雅意的视线之中,那条红色的尾巴,纹丝未动。
那片足以将一栋楼劈成两半的剑光从它的身体中穿了过去,就像光穿过影子,风穿过雾气,刀穿过一个不存在的幻象。
它甚至没有被打散一丝一毫。
那一瞬间陈雅意甚至怀疑自己真的只是出现了幻觉。
她拚命地眨了眨眼,心想也许过一会它就会消失,也许自己这阵子玩得太多睡得太少,脑子出了毛病。但她的手还是在发抖。
因为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一一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
她从来没有这般清醒过。
然后那条红色尾巴缠上了她。
那触感冰凉,光滑,带著一种不属于这世间任何活物的温度。
它缠住她的腰,一圈,两圈,三圈,力道大得惊人,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像是整个人都被某种意志捏在了掌心的完全的束缚。
她从小练到大的这一身武功,在此时根本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她的身体不听使唤,连擡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红色的尾巴在自己身上越缠越紧,只能感受到那种冰冷的触感从腰间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她拚命吸著气却怎么也喘不上来的喉咙。
然后红色尾巴猛地一拽。
陈雅意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提了起来,一瞬间的失重感让她的胃翻腾到了嗓子眼。
她的视野彻底乱了。
蓝色的天、白色的云、朱红的栏杆、远处屋舍的轮廓、近处血肉模糊的碎块……全部搅在一起,变成了一个飞速旋转的漩涡。
她不知道自己在被卷向哪里,她只知道自己在飞。
她张开嘴想尖叫,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叫出了声。
而高楼上,金骁握著剑,四顾茫然。
他还在摆著那一剑的收势,剑尖下垂,剑身上还在往下滴著血珠。
可他却慌了。
因为陈雅意不见了!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就在他一剑之隔的身后,那位缩在女人堆里的长秋君独女,突然就消失了。没有声音,没有残影,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
金骁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情况。
而那些还活著的女伴和婢女们,一个个也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她们不知道陈雅意去了哪里。
她们只知道刚才那个不可一世、把她们像虫子一样捏在手里的女人,在她们面前……
活生生地、莫名其妙地、凭空消失了。
陈雅意不知道自己的尖叫是什么时候停的。
她似乎恍神了一阵,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被吓呆了。
等她重新找回意识的时候,下坠感忽然回来了。
她还没能反应过来,脚底就已经传来结实的触感,她已经踩在冰冷的地面了。
她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浑身一个激灵,那一直束缚著她的、冷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触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她自由了。
陈雅意惊魂未定地擡起眼,瞳孔因为适应不了光线的变化而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
周围……好多人。
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人。
这些人身形各异,衣饰各异,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可他们全都站在风雪之中。
而他们所有人,包括她在内,此刻竞然置身于一大块雪地上。
脚下是冻得硬实的土地,上面覆著厚厚一层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地势还算平坦,但远处边缘隐约能看到断崖的轮廓和几棵被积雪压弯了腰的矮松。
这里不是城池,不是平地,似乎是在半山腰。
天地之间是一片没完没了的白。
竞然在下雪!
被风碾碎了的细密雪末,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扑。
远处风雪之中,隐隐能看到几座山峰的模糊轮廓,黑压压地立在苍茫的白色尽头。
这里是在山里。
陈雅意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愣住了,眼前的景象让她完全无法反应得过来。
发生了什么?
上一瞬,她还在自己家的城里一一夏日炎炎,高楼临风,栏杆边摆著的果盘里桑甚还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咬下去冰凉酸甜。
下一瞬,她就被那条从云里伸出来的红色尾巴卷到了这里一一冰天雪地,群山环抱,周围站满了陌生人。
她活了十多年,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双脚站在了所有常识的尽头。
她呆呆地站在雪地里,寒风吹在她那件单薄深衣上,冷意从脚底顺著骨髓往上爬。
她忽然打了一个寒颤,因为冷,更因为恐惧。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困惑的情绪,从不远处传来。
陈雅意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黑脸汉子,正站在不远处,睁大了眼睛,看著周围的所有人,眉头紧锁。
同时,黑脸汉子高声喊道:
「雷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