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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人仙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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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白楼在震颤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梁断裂,瓦片如雨下。那道被顾陌尘宝物炸裂所挡回的内力余波,在空气中犁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炽白沟壑,将大厅正中那张百年红木圆桌劈为两半。碎木纷飞间,桌面上那盏尚温的茶连同青瓷茶具一并化作齑粉,茶水在半空中被高温瞬间蒸发,连一滴水渍都不曾留下。
    姜云生站定身形,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般的纹路以他为中心向外蔓延。每一条裂纹都深逾三寸,边缘处冒着袅袅青烟,仿佛有岩浆在地底涌动。他的呼吸平稳如常,唯有袖袍下微微颤抖的右手食指,昭示着方才那道内力余波的冲击并非全然无碍。
    他盯着顾陌尘那张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脸——五十年前那个死在北境雪原上的少年,分明已化作枯骨。那时他亲眼看着那具躯体被暴雪掩埋,冰晶在睫毛上凝结成霜,苍白的面容渐渐僵硬,最终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可眼前这人眉眼间那股睥睨天下的孤傲,那微微上挑的眼尾,那抿紧的薄唇——一切的一切,却与当年如出一辙。
    “你没死?”姜云生声音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深处捞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他掌心暗运真气,周遭三丈内的碎瓷木屑无风自动,悬浮而起,在半空中微微旋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掌轻轻托住,“那当年北境埋的那具尸首,是谁?”
    顾陌尘没有答话。他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凝出一滴血珠。那血珠浑圆如珠,在剑锋上颤了两颤,竟不坠地,反而逆势而上,沿着剑脊缓缓攀升,最终化作一缕猩红的气流缠绕剑身,像一条细小的游蛇,吞吐着令人心悸的血芒。整座太白楼开始剧烈摇晃——不是地震,是头顶上方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牵引着这座建筑。梁柱间的榫卯发出尖锐的嘎吱声,积攒了数十年的灰尘从瓦缝间簌簌而落,整座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缓缓向上拔起。方圆百丈之内,所有铁器都在嗡鸣震颤,那声音低沉而绵长,仿佛千万只蜂群同时振翅。
    最先暴动的是楼下校场士兵腰间佩刀。三百柄制式长刀同时脱鞘而出,刀柄朝上,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冲天而起。刀鞘上系着的皮绳被巨力挣断,断口处参差不齐,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紧接着是城墙垛口上架着的八十架弩机,铁质弩臂自行崩断,在咔嚓脆响中化作漫天铁屑,又在半途重聚为锋利的三角棱刺,每一根棱刺的边缘都闪烁着幽蓝的寒芒。更远处的兵器铺子里,尚未淬火的剑胚从铁砧上跳起,在半空中自行旋转,通红的铁身与空气接触的刹那发出嗤嗤的淬火声;铁匠手中的铁锤脱手飞去,锤柄上的木屑还在空中飘散;磨刀石旁积攒了半年的废铁钉像是被唤醒了某种沉睡的意志,一颗接一颗地激射而出;乃至百姓家中铁锅上的锅铲、灶台上挂着的菜刀、犁地的铁铧、门板上的铁环,但凡沾了铁,便尽数挣脱束缚,汇入天空那片越来越庞大的铁器洪流。
    成百上千件铁器在太白楼上空盘旋汇聚,遮天蔽日,像一片钢铁铸成的乌云。云层缓缓旋转,圆心处隐隐凝出一个漩涡,漩涡深处有雷鸣般的嗡鸣声在回响。街面上仰头观望的百姓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白了脸,有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有人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更多的人是僵在原地,一双双眼睛里倒映着那片钢铁乌云,瞳孔缓缓放大。
    “万兵朝宗。”姜云生瞳孔微缩,嘴角却扯出一丝冷笑。那片钢铁云层投下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间,他的表情显得愈发狰狞,“你倒是把顾家的祖传绝学练到了极致。可惜——”他猛地一掌拍向地面,掌心触及青砖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整座太白楼的地基轰然下沉三尺,楼体发出最后一声哀鸣,余下的瓦片像雨点般倾泻而下,“人仙之下,万兵不过是一堆破烂!”
    那一掌拍出的不是真气,是一种比真气更纯粹的东西——仿佛是将虚空中某种至高的法则硬生生攥在了手心,然后碾压而下。姜云生的掌心逸散出一圈无形涟漪,所过之处,空间像被揉皱的宣纸般轻微扭曲。透过那层扭曲的空气看出去,远处的房屋、城墙、人影,都变得歪歪扭扭,像隔着一层被揉皱后又摊开的琉璃纸。最先撞上那道涟漪的是漫天铁器洪流的先锋,数百柄长刀在半空中同时弯折,金属扭曲的尖啸声连成一片,像是有几百只鸟在同一瞬间被掐断了脖子。紧接着,那些长刀开始扭曲、崩碎,铁屑炸成一片灰蒙蒙的雾,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
    紧接着是弩箭、铁钉、锅铲、菜刀。所有飞向姜云生的金属器物,在触及那道无形气墙的刹那,都像撞上了烧红的铁板。铁钉的尖头最先变红、软化,像蜡烛一样流淌下来;锅铲的木柄瞬间碳化,化作一截焦炭;菜刀的刀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然后在电光石火间炸成碎片。熔化、断裂、四散飞溅,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眨眼,天空中便下起了一场金属碎片组成的暴雨。
    金属碎片暴雨般从天而降。尖啸声、破空声、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曲由金属演奏的死亡乐章。街面上看热闹的百姓这才想起逃命,但为时已晚。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你推我搡,哭爹喊娘,一条长街转瞬化作修罗场。
    一块巴掌大的断刃残片从天斜落,在空中翻转了三圈,刃口反射出一抹刺目的亮光,然后精准地贯穿了一个绸缎庄掌柜的肩胛。殷红的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顺着断刃的锋口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脚下的青石板上。他想跑,却发现身体被死死钉在了自家门板上,无论如何挣扎,肩胛骨都牢牢卡在断刃的倒刺上。他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三块指甲盖大小的铁屑击中后背,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地,怀中的婴儿被甩出去三丈远,落在一堆碎瓦砾上,哇哇大哭。一个瘸腿的老乞丐拄着拐杖跑出两步,便被一截弯曲的铁条贯穿了小腿,他惨叫一声栽倒在地,拐杖脱手滚出去老远,在血泊中晃了两晃才停稳。
    哭喊声、惨叫声、倒塌的墙体声混在一起,尘土与血雾在街巷间弥漫开来。半截残破的幌子从断裂的旗杆上飘落,上面绣着的“福”字被铁屑划出一道狰狞的口子,像是一张被撕烂了嘴角的脸。一条黄狗夹着尾巴从废墟间窜过,身上插着两根铁钉,跑出十余步后呜咽一声,歪倒在一根断裂的廊柱旁。
    顾陌尘脸色变了。
    他看着脚下那片惨状——绸缎庄掌柜僵直的身体、扑倒在地一动不动的妇人、血泊中哭嚎的婴儿、哀嚎翻滚的老乞丐——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冷却。他飞身而起,袖袍鼓荡,袖口猎猎作响,双臂张开,掌心向下,一道真气从体内奔涌而出,试图将那些失控的碎片重新纳入掌控。半空中仍在飞旋的碎片明显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有几块拳头大的碎铁开始逆势向上,晃晃悠悠地朝他的手心飞去。
    但姜云生那道气墙如同铜墙铁壁,硬生生切断了他与半数铁器的感应联系。顾陌尘能感觉到那些铁器另一端传来的抗拒——它们被一股比他的真气更蛮横的力量攥住了,像是一只铁钳死死掐住了风筝的线。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但还是有七八成的碎片失控地向下坠去,砸在屋顶上、街面上、人群里。
    “你杀了无辜之人。”顾陌尘的声音冷得像北境千年不化的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清楚到任谁都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压抑着的怒意。
    “蝼蚁罢了。”姜云生踏前一步,周身气息再度暴涨。脚掌落地的瞬间,一圈气浪从他身上炸开,将方圆十丈内所有的碎砖烂瓦都掀飞出去。他头顶三寸处隐隐凝出一朵虚幻的金莲虚影,那金莲只有巴掌大小,半透明,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某种玄奥的符文。这是踏天境圆满、触及人仙门槛的标志——是人仙之门即将为他敞开的证明。他看着顾陌尘,嘴角的笑意愈发放肆,“五十年前你是天才,五十年后你还是天才,但天才与人仙之间的鸿沟,你今日便会切身感受。”
    顾陌尘不再多言。他双目闭合又猛然睁开,眼皮翻动的刹那,眼底掠过一抹金色的暗芒。那光芒极短极快,像一道闪电照亮深潭的瞬间,但就在那一瞬间,他体内的真气开始疯狂运转。丹田深处,那颗沉寂了五十年的种籽终于破壳——那是当年北境雪原上,他将死之际被一位无名老僧植入心脉的一缕仙缘。老僧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掌按在他胸口的触感至今犹记,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有一丝悲悯,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他将那缕仙缘种在顾陌尘心脉之中,封了十八重禁制,只留下一句“五十年后自见分晓”,便转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此后五十年,顾陌尘的修为停留在踏天境初期,纹丝不动。他试过冲击瓶颈,试过服用天材地宝,试过闭关苦修,但那颗种籽像是沉入了深海,无论他如何打捞,都捞不到半分痕迹。他曾怀疑那是老僧戏弄于他,也曾怀疑那颗种籽早已坏死。直到此刻——
    生死关头,那十八重禁制尽数崩断,种籽轰然破壳。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力量从他丹田深处涌出,如干涸万年的河床突遇天降洪流,真气在他经脉中奔涌冲撞,每过一处穴窍,便拓宽一寸,强化一分。他的经脉被撑得隐隐作痛,但那种痛感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畅快——像是沉睡了五十年的筋骨终于得以舒展,像是被封印了五十年的野兽终于撞开了牢笼。
    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周身气旋狂涌,踏天境初期的气感被一路冲破,像是一柄铁锤砸碎了层层天花板。中期、后期——真气每一息都在暴涨,他脚下的废墟被气浪推得向外翻滚,砖石瓦砾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扒开。直到某一瞬,他头顶三尺处炸开一朵与姜云生一模一样、甚至更为凝实的金莲——五瓣金莲缓缓旋转,每一片花瓣都像是纯金铸就,流光溢彩,莲花心处隐隐有雷光闪烁。
    “你——”姜云生第一次露出了惊容。他嘴角那张狂的笑意僵在了脸上,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顾陌尘头顶那朵金莲。他自己凝出的金莲尚且只有三瓣半透明,而顾陌尘这朵却是五瓣凝实,这意味着对方刚刚踏入人仙门槛,底蕴便已胜他良多。
    “人仙而已。”顾陌尘睁开眼,周身缠绕的电光比先前粗了十倍不止。电芒噼啪作响,在他肩头、手臂、脊背上跳跃游走,每一次闪烁都将周围的空气烧得焦灼扭曲。两道龙卷风在他掌中凝聚,风眼处有雷蛇游走,每一道电芒都蕴含着足以劈开城墙的威能,风壁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是两头被困在笼中太久的凶兽终于等到了开笼的一刻,“我五十年未曾寸进,是因为我不想。今日我想了,你便挡不住了。”
    “吼——!”
    两道龙卷风脱手而出,迎风暴涨,在三息之内化作两条鳞甲分明、须发皆张的雷电巨龙。每一条都有水缸粗细,十余丈长,龙身上的雷鳞一片压着一片,随着龙身扭动发出金铁交击般的脆响。龙角分叉,龙眼金黄,张开的龙口中雷光吞吐,一口便能吞下一座凉亭。龙吟声震彻全城,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瓦片碎裂,窗纸震破,连皇宫太和殿顶的琉璃瓦都震落了三片。
    姜云生双掌齐推,气墙再凝。这一次他将丹田中积蓄的真气毫无保留地灌入双臂,掌心逸散出的涟漪比先前厚了不止一倍,层层叠叠,像是一面又一面的无形盾牌。但这一次,那气墙在雷龙冲击下出现了裂纹——第一道裂纹像是一道细细的蛛丝,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第三十道。裂纹在气墙表面急速扩散,像是干涸的土地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干旱,蛛网般的纹路飞速延伸,直至轰然碎裂!气墙炸开的瞬间,原地腾起一圈冲天的气浪,将方圆数十丈内的尘埃一扫而空。
    姜云生后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踩出寸许深的脚印。脚印边缘的石头被踩得粉碎,细小的石屑沿着裂缝滚落。他喉咙一甜,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但他抬起手,用手背随意地擦去那缕血丝,脸上的惊容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种疯狂的亢奋取代。
    “好!好得很!”他仰天长笑,笑声中气十足,震得周围残垣断壁簌簌落灰,几堵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在笑声中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五十年了,整整五十年!自从北境那一战之后,再也没有人能逼我使出全力!顾陌尘,你且听好——我不日便可飞升仙界,届时天地之大任我逍遥,九天之上,三十三重天阙,何处去不得?你今日与我死战,图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顾陌尘,落在远处城楼方向那位锦袍华服的年轻人身上,嘴角的弧度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玩味:“徐家小儿,你许了他什么?说来听听,我出十倍。”
    城楼之上,徐家世子徐安摇了摇手中折扇,扇面上的山水图在风中忽隐忽现。他面上挂着从容笑意,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但那笑意并未延伸到眼底。额角的细汗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出卖了他的紧张。他侧头看向身旁那位面覆轻纱、身段婀娜的二姐徐清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压低声音催促道:“二姐,你说句话啊。”
    徐清宁没有说话。轻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的弧度并不算完美,眼角甚至有一道极淡的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脂粉掩不住,轻纱也遮不去。但此刻,隔着一百多丈的距离,穿过来自太白楼废墟的漫天烟尘与铁屑,那双并不完美的眼睛,与顾陌尘遥遥对视。
    那一眼极短,短到站在她身侧的徐安都未曾察觉她偏过头。但顾陌尘看见了。他看见了她的眼睛,看见了她眼底那一抹温柔——与五十年前北境雪夜里一模一样的温柔。那夜他重伤垂死,身上十八处伤口同时往外淌血,体温在暴风雪中急速流失。是她从雪堆里把他刨出来,十根手指在冰雪中刨得鲜血淋漓,指甲盖翻起来好几片。然后她解开自己的皮裘,用少女温热的身体替他暖了三天三夜。整整三天三夜,他在时断时续的昏迷中反复醒来又睡去,每一次睁开眼看到的都是她冻得发青的嘴唇和那双始终没有离开过他面庞的眼睛。
    徐安不知姐姐有没有点头,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啪地合拢折扇,踏前一步,双手拢在嘴边,扬声喊道:“顾大哥!我二姐说了——”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珠一转,笑意中多了几分狡黠,“今日你若拿下此獠,她便将余生许你为伴!我徐家二小姐的终身大事,就全系在你身上了,你可莫要错过良机啊!”
    姜云生闻听此言,先是一愣,继而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指着顾陌尘,笑声像是被呛着了一样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人仙强者?绝世天才?居然为了一句女人的承诺便豁出命去!顾陌尘啊顾陌尘,你是不是在北境被冻坏了脑子?你若真想要女人,这天下谁拦得住你?以你如今的修为,王公贵女也好,名门闺秀也罢,哪个不是手到擒来?直接抢了便是,何必受这等要挟!何必!”
    顾陌尘没有笑。他甚至没有看姜云生一眼。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城楼之上,停留在那双被轻纱遮住大半却依然温柔如初的眼睛上。过了很久,久到姜云生的笑声已经停歇,久到周围只剩下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他手中那柄缠绕着猩红血气的长剑缓缓抬起,剑尖上那缕血色气流骤然膨胀,像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在剑身上疯狂游走。
    剑尖指向姜云生的咽喉,纹丝不动。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北境无风的湖面,像那片他沉睡了五十年、被冰雪覆盖的原野。
    “你这种踏着万人尸骨爬上来的孤家寡人,不会懂的。”
    他顿了顿,剑尖上的血芒又亮了几分,将他半边脸映成一片猩红。
    “世间女子千万,可她不一样。五十年前她救我时,便已是我这条命的半个主人。那年北境雪夜,她若是想要我死,我就躺在雪地里等死。她若是想要我活,那我就算去了半条命也要活过来。今日她开口相求,别说区区人仙境——便是天上仙帝来了,我也砍他一剑。”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雷光。那雷光中隐约可见人形轮廓,但四肢百骸都在疯狂向外释放着电弧,像是一颗缩小了千万倍的太阳突然炸裂。那两道龙卷风所化的雷电巨龙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从左右两侧同时扑向姜云生,而顾陌尘本人则是笔直地冲向正前方。人即是雷,雷即是人,三道雷光合二为一,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银白光束,携毁天灭地之势,直取姜云生!
    空气被烧得发出尖啸,沿途的一切——碎石、断木、瓦砾、铁屑——都在雷光逼近的瞬间化作飞灰。光束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沟壑两侧的石头表面融化成琉璃状的釉质,在阳光下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就在这惊天一击即将撞上姜云生的瞬间,城楼之下突然一阵骚动。
    “护驾!护驾!”禁卫统领高举御赐金牌,嘶声大吼。他的嗓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像一面被敲裂了的铜锣,但此刻没有人顾得上这声音有多难听,所有金甲禁卫都在疯狂向皇帝身边收缩。三百名禁卫手持长戟,里三层外三层地将皇帝赵平围在中央,戟尖朝外,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刺防线。然而那场惊天对决的余波早已波及到城楼根基——脚下的汉白玉台阶开始龟裂,裂纹从最底层的台阶一直向上蔓延,每一道都有拇指粗细,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护卫们脚下踉跄,有好几个人被震得跌倒在地,头盔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他们不得不一边搀扶着皇帝向后撤去,一边用长戟拄地勉强保持平衡。
    皇帝赵平被禁卫簇拥着向后退去,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碎石和灰尘。他的脸色还算镇定,但抓着禁卫统领胳膊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
    而就在这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徐家二公子徐安何时从城楼上消失了。负责护卫城楼的几名徐家家将只看到自家公子身形一晃,便鬼魅般穿透了混乱的人潮——他的步法极为诡异,每一步都踩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身体像泥鳅一样在拥挤的禁卫之间游走,明明满眼都是金甲,却没有一个禁卫察觉到有人从自己身边掠过。
    等到最近的禁卫反应过来时,徐安已经出现在皇帝赵平身侧十步之遥的位置。他站在三排禁卫人墙的外侧,但那双漆黑的瞳仁中映着的只有赵平的后背。他手中的山水折扇“啪”地合拢,扇骨末端弹出一截雪亮短刃——刃长七寸,宽约一指,通体银白,唯有刃口处泛着一层妖异的幽蓝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赵平的后心之上,嘴角那抹从始至终挂在脸上的从容笑意,此刻终于露出了一丝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狰狞。
    十步之外,赵平正被两名禁卫搀扶着向后撤,后背毫无防备。
    徐安屈膝,蓄力,脚掌碾碎了一块青砖。
    而在数十丈外的小巷口,胡晚晚被胡老拽着胳膊往城门方向跑。她的两条腿根本不听自己使唤,完全是被爷爷拖着走,脚后跟在青石板上一路磕磕绊绊。但她的眼睛却像被什么东西牢牢粘住了一般,始终黏在徐安身上。她看到那位俊美公子从城楼上飘然而下,看到他在混乱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看到他合拢折扇弹出短刃,看到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突然变得冷厉如刀。
    当她看到徐安抽刀杀向皇帝的那一刻,所有的认知都在一瞬间崩塌了。那个对她笑得温柔、说话斯文、折扇轻摇如画中人的俊美公子,竟然敢刺杀皇帝?
    她忍不住“啊”地叫出了声,脚步也猛地顿住了。脚下的布鞋在青石板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胡老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掌风呼呼作响,落点却拿捏得极有分寸,只打得她一个趔趄,并没有真正伤着。“愣什么!快跑!”老爷子压低声音吼道,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可是爷爷,他——”胡晚晚伸手指向徐安的方向,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闭嘴!”胡老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拖着她钻进了一条窄巷。巷子里堆满了杂物,两人一路磕磕绊绊,衣角被竹竿勾住扯破了好几处,但老爷子头也不回,只管闷头向前跑。身后传来金铁交击的巨响与禁卫们的怒吼,震得巷子两侧的土墙都在抖。直到跑出去二三十丈,胡老才松开捂着孙女嘴巴的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凝重之色,“那小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之前对你笑成那样,我就觉得不对劲——正经人家的公子哪有这样盯着姑娘家看的?果然,果然!”
    胡晚晚还想回头看一眼,被胡老狠狠拽了一把,踉跄着继续往巷子深处跑去。身后那片喧嚣越来越远,但她的心跳声却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把耳膜震破。
    就在胡家祖孙钻进小巷的同一时刻,徐安那一刀已经挥了出去。
    刀意凝形——那是将自身对刀道的领悟压缩到极致后释放出来的具象化力量,寻常武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摸到这道门槛。但在徐安手中,那道刀意却挥洒自如,在半空中化成一柄丈许长的真气巨刃。巨刃通体透明,唯有刃口泛着幽蓝的寒光,刀身上隐隐有符文流转,每一次闪烁都让周围的空气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空气被这一刀劈开,发出布帛撕裂般的刺耳声响,刀影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闪电般劈向赵平的后背。
    这一刀,蓄谋已久。从挥刀的角度、发力的时机、禁卫阵型的豁口,每一个细节都算得严丝合缝。三百禁卫被方才那阵余波震得东倒西歪,至少有三十多人还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围护之阵自然而然地露出一道宽可过人的豁口。徐安等的就是这一刻。
    然而赵平却忽然回身。
    他回身的速度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帝。更像是一头蛰伏多年的猛虎,在被逼到死角的那一瞬,骤然亮出了爪牙。他转身的刹那,周身涌出一层金黄色的龙气——那不是内功真气,也不是佛道两家的护体神光,而是与皇朝气运相连的帝皇之气。这股龙气在空气中凝成一片片鳞甲般的护体光罩,层层叠叠,笼罩全身,每一片鳞甲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像是一副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天子甲胄。
    面对那劈面而来的真气巨刃,赵平不闪不避。他双脚分开,微微屈膝,整个人像一座铁塔般钉在原地。在巨刃刀锋距他面门不足三尺的瞬间,他双手猛地合拢,双臂上的龙袍袖口被气劲震得粉碎,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前臂。他的双掌穿过层层龙气光罩,掌心相对,硬生生将那柄真气巨刃的刀锋夹在了双掌之间!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像是一百块铁片同时被刮过玻璃板。真气巨刃的刀锋在赵平的龙气光罩上划出一溜火花,火花飞溅到他的龙袍上,烧出十几个焦黑的小洞。赵平的双掌被震得鲜血淋漓,虎口同时撕裂,掌心的皮肤被刀锋上的真气绞得翻卷起来,殷红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滴落在脚下的汉白玉台阶上。但他咬紧牙关,下颚的肌肉高高鼓起,双臂上青筋暴突如蚯蚓,虎吼一声,双掌猛然发力——
    “咔嚓!”
    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真气巨刃的刀身上浮现出一道裂缝,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缝像失控的野火一样在刀身上急速蔓延,直至布满整个刀面。下一刻,那柄丈许长的真气巨刃在赵平双掌之间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四散飞溅,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点燃了一串看不见的烟花。
    徐安瞳孔骤缩。他眼底倒映着那些四散的光点,面色在一瞬间阴沉下来。一击不中,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暴退,脚尖在青石地面上连点三下,每一步都退出去三丈有余。站定时,他的折扇短刃已经横在胸前,左手捏了一个古怪的指诀,右手短刃护住面门,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准备射出第二箭,或者随时准备逃遁。他的面色阴沉如水,但声音中却没有几分怒意,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讶异:“陛下的龙气护体,倒是比传闻中更硬了几分。臣原以为,这一刀至少能破甲三寸。”
    赵平甩了甩手上鲜血,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鲜血甩在汉白玉台阶上,溅出几朵细碎的红花。他抬起眼,那双被细密皱纹包围的眼睛越过徐安的肩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位自始至终泰然自若的徐家家主徐霄,然后将目光收回来,落在徐安脸上。
    他看着徐安,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复杂难言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三分意外、三分了然、三分欣赏,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徐家老二,”赵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你这一刀藏了多久?三年?五年?朕记得你五年前殿试夺魁时,文武百官皆赞你才华横溢,朕还亲口夸你是栋梁之材。你爹知道吗?”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徐安的肩膀,再次望向城楼之上。那里,徐家家主徐霄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像是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他负手而立,袖袍在风中微微飘动,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然后,在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缓缓将手拢进了袖中。
    赵平笑了笑,收回目光,声音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还是说——你爹也是主谋?”
    城楼之上,徐霄依然没有任何回应。他将拢在袖中的双手微微握紧,袖口下隐约有一道微光闪过。
    而在太白楼废墟的上空,两道雷霆般的残影正激烈碰撞。
    顾陌尘化作的那道雷光与姜云生浑身缠绕的金芒在半空中疯狂对撞,每一次碰撞都像两座山峰在空中相撞,原地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让脚下本就化为废墟的太白楼再度下陷三尺。残存的梁柱在冲击波中碎裂、抛飞、散落,燃烧的木屑像流星一样划过半空。每一次对撞的余波,都让半个都城的残存建筑又塌一片——屋檐垮塌、墙体开裂、牌坊倾倒,一条又一条的街巷在两人的战斗中化为断壁残垣。
    顾陌尘的长剑与姜云生的双掌已经看不清本体,只剩下一道又一道的残影在空中交错、碰撞、分开、再交错。两人周围的空间被反复激荡的真气搅得扭曲变形,从地面往上看,那片天空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泛起层层叠叠的波纹。
    金莲对金莲。人仙对人仙。
    顾陌尘与姜云生,已经打到了白热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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